20230410古北口潮河考察

2023年4月10日，春天的北京生机勃勃，我跟随我校考察队前往古北口潮河考察北京交通史。

与一周前前往延庆考察时的道路平行的，就是“北京湾”东北孔道，现在的北京密云区；古代的京畿防线沿着燕山山脉布防，出了燕山，就是避暑胜地承德，其夏天凉爽，正是因为没有燕山的屏护，需要直面蒙古高原的寒风。今日，京城北方与东北方向上，借着燕山山势坐落着数个水库，其中最大的要数密云水库，它们接收南水北调来的长江水，保障着首都用水。

与西北交通大动脉的三条平行高速不同，东北只有一条，那就是京承高速，由此东出首都，会经过所谓首都最大单体社区的天通苑，其在较小空间内承载着八十万人口，多为北漂；周日清晨出发，京承高速往北京方向已经堵得水泄不通，正是以天通苑为代表的北京周边“睡城”的人群进城工作造成的。

密云深入燕山腹地，一个个山包环绕着数座水库与谷地，到达古北口前，一处山头旌旗飞扬，国旗尤为醒目，一搜索，原来是古北口娘娘庙，是一座道教庙宇，其态势坐山傍水，收束山水，甚好。古北口乃北京承德一线必经的古关口，其又因长城抗战而声名大震，东出北京，唐山方向的喜峰口，承德方向的古北口都是必经的要隘。在喜峰口，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中国军队在技战术均不如日军的情况下凭着一口血气重创并击败来犯之敌；在古北口，战况同样惨烈，1933年3月9日，关麟征率国民革命军第十七军第二十五师出古北口东关不远，即与日军的前哨发生遭遇。关麟征亲率第一四九团夺取右翼有利高地，遭遇日军潜伏的侦查部队狙击。双方短兵相接，战斗惨烈，关麟征受伤多处，浑身是血。身旁随从官兵10馀人全部战死，第一四九团团长王润波阵亡，终于将日军击退，占领高地。这里是历史的十字路口。

如此重要的北京东北关隘，自明廷迁都北京以来便不断修缮，时至戚继光任蓟辽总督期间，已经形成了我称之为三道长城，一座关卡的坚固防线。登上古北口关城城楼，极目远眺，向北，卧虎山蟠龙山一西一东蔓延开去，潮河在两山之间劈开河谷，又受阻于古北口本山，绕成一个几字形流向北京。于是帝国的工程师们在这里因势利导，修建了雄伟的卧虎山蟠龙山长城，它们一路延申到潮河中，可以想到当初的设计者寄予的厚望，又在关城加建一道内长城，护卫古北口镇。这次我们考察的目的就是沿着潮河，调查古人的行走路径。

北出古北口关城，慢步潮河干涸的河床，一片片芦苇荡和浅滩在视野中展开。如果不是亲身来此，想必对古书中、《三国演义》中所谓在芦苇荡中埋伏一支伏兵，“伏”得有多隐蔽是没有认知的。我一米七五的身高，站在芦苇荡中，几乎被没顶；这潮河上下数里，藏起数千兵马是一点问题没有；统军大将号令一下，鼓声四起，群起杀出，敌军怎能不胆寒？往远处看，卧虎山的长城一直延伸到潮河中，这防备不可不谓严密。

我们顺着潮河河道前进，向西开车行进了一会儿，道路不足以通行大车了，遂舍车，走小路步行。一人高的芦苇滩涂铺满着枯水期的河道，因为我要摄影记录，很快就与大部队拉开距离，我与他们直线距离可能只有不到百米，但相互只能传声，不见其人。凭借着我卓绝的野外生存经验，我不断地选择近路，通过走捷径拉近与大部队的距离。这是如此静谧的一片大地，左手边是涓涓细流的潮河，河对岸是关城无名山延申过来的山丘，能看到山上的烽火台与烽火台上的手机基站。右手边越过芦苇与一片树林，远山——卧虎山如一尊猛虎把守着潮河河谷，在卧虎山半山腰位置，是通往古北口的市郊铁路的古北口站；有时，运货火车的汽笛声会划破下午的空气，提醒我们就在不远的山后，一列列运煤列车正往首都运送着工业的黑金。在现代社会，绝大多数自然之景都并非单独存在，人文之风轻抚过这些我们祖先也曾踏足过的大地，合成一派足以令千百年来文人们都触景生情的生机勃勃之景。

一路前行到河湾处，柏油马路沿着卧虎山铺张过来，上路前行不久，便遇到了一队护路工人。他们在清除可能造成塌方的山岩，一队人在下面提示路径，一位工人悬吊在悬崖上工作。在下面的人很明显地分为两组人，一组人头戴红色黄色安全帽，脚踏胶鞋，应该是上方清理乱石的工人的同事；另一组人没戴安全帽，身穿皮夹克脚踏运动鞋，正手拿着一些文书对前者吩咐着，他们应该是路政的领导。见我们过来，工友们马上招呼：“那边危险，快来这边！”。此刻，人类正在征服与改造自然，柏油马路属于全面小康计划的“村村通公路”目标，他沿着河谷前进，将千百年来戍卒通行的山路化作坦途；路政工人负责维护它，爆破乱石，刷新道路，从南边百里处中央决策机关到这里的一位路政工人，百万乃至千万人组成一个共同体，为同一目标奋斗。这里是明帝国的边防前线，甚至盛唐的卢龙节度辖区就已经在此与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激战，因势利导，卧虎山长城在我们上方蜿蜒，众志成城，在现代化的东风下，新的“长城”将戍卫来之不易的脱贫攻坚成果，并将永远成为中华民族伟大成就的丰碑。

工人们都是本地人，他们指点我寻找某一个古长城制高点，那里可以俯瞰潮河河湾，为这次考察留下一个完美的注脚。于是我们在一处不起眼的山坳停车，就这样爬上去。爬上去，严格来说这里是有台阶的，可能是戍卒与战马不断地行走，组成台阶的青石板光滑无比，有些路段不得不手脚并用攀爬，这对背着相机（长焦镜头）的我来说绝非易事。有舍有得，当爬上山岗时一切都是值得的。这是如此广阔的一片大地！左手边，我们脚下的卧虎山一路向东，最终吞没在潮河河水中，右手边，河西西山向南蜿蜒，直到南天门；面前是古北口关城无名山的余脉，山脚下是潮关村。

这是修筑在河西西山的长城遗迹，它一路向北与卧虎山长城相连，这应该属于蓟辽总督任上戚继光的边防加固计划的一部分，如今只余地基。但地基仍然坚固，版筑板结，很难想象到底是多少如同之前遇到的筑路工人一般的民伕消耗了多少个日夜将这些石头运上高山，他们又是怀着怎样的信念呢？沿着长城遗迹前进，想象戍卒们顶着北方的朔风，瞪大眼睛向那苍茫的朔方眺望，他们可能会想起后方家庭中安睡的妻子与孩子吧。古今之变，虽世殊时异，但有些东西贯穿其中，它可以是对小家庭幸福的渴望，对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朴素追求，也可以是登高望远后自然产生的广阔胸怀与壮志，还可以是那千年来就从一而终的信念——对家庭的，然后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接着便是“治国，平天下”，后面可能还有“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再往后，是在南天门，在那时此地，在1933年4月16日，日军飞机至南天门、石匣、密云一带阵地，猛烈轰炸，至21日，日军五昼夜末稍停歇，尤以左翼八道楼子一地，著弹3,000馀发，工事尽被摧毁，营长聂新、团副吴超征阵亡，尸骨不存，化为灰烬。这样的信念，在这中华民族最北方的边塞，在与异族激烈碰撞的战争中，被一代代前赴后继的志士仁人以性命强化，传承，铸就着名为中华民族的不朽丰碑。